马奇论管理–真理、美、正义和学问

马奇其人

2003年,《哈佛商业评论》推出“管理大师心目中的大师”排行榜,排名第一的是素有“管理学发明者”之称的彼得.德鲁克;排名第二的是多领域大师詹姆斯.马奇;排名第三的是曾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著名学者赫伯特.西蒙。

那么在排行榜上排名第二的詹姆斯.马奇是谁呢?为什么他在管理领域所做的贡献使他能够排在赫伯特.西蒙的前面呢?

詹姆斯.马奇(1928.01.15-2018.09.28)是斯坦福大学商学院人力资源管理与经济学名誉教授,当代一流的管理思想家。马奇很早就成为了学术界公认的大师,他在早期职业生涯中所写的两本书–与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赫伯特.西蒙于1958年合写的《组织》,以及与理查德.赛尔特于1963年合写的《企业行为理论》,是组织研究的经典之作。马奇于1995年从斯坦福大学退休,在这之前,他担任过很多学科的教授,比如心理学、政治学、社会学、管理学和教育学。此外,他还是一位诗人,出过8本诗集。另外还拍过两部电影。

年份 诗歌以及微电影作品
1974 出版诗集《学术摘记》(Academic Notes)
1977 出版诗集《古老的威斯康星》(Aged Wisconsin)
1980 出版诗集《愉快的旅程》(Pleasures of the Process)
1985 出版诗集《慢慢学》(Slow Learner)
1990 出版诗集《微型备忘》(Minor Memos)
2000 出版诗集《迟来的收获》(Late Harvest)
2003 拍摄微电影《激情与自律:堂吉诃德的领导力课程》(Passion and Discipline:Don Quixote’s Lessons for Leadership)
2005 出版诗集《脚印》(Footprints)
2008 出版诗集《安静的角落》(Quiet Corners);拍摄微电影《英雄与历史: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的领导力课程》(Heroes and History: The Lessons for Leadership from Tolstoy’s War and Peace)

马奇的魅力不仅仅来自他渊博的学识,更是来自他那犀利独到的学术视角、特立独行的学术风格、涌泉般的创造性思维和幽默机智的谈吐。从日常生活中的家庭教育、友人互动、例行教师会议,直到企业兴衰、美国总统决策,以及林林总总的社会、政治、经济现象,一经他的眼光审视,便有着出人意料、超凡脱俗的意义解析和洞见,令人耳目一新、回味无穷。大家都说,从马奇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个独特的世界,是“一个马奇的世界”。

关于这本书

第一次看到这本书的书名《马奇论管理–真理、美、正义和学问》,我很好奇与不解,因为我自己是学管理学的,我还算是比较了解管理学的主要理论,比如科学管理、权变理论、现代管理理论等,包括之前了解到的赫伯特.西蒙拿到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主要理论“有限理性”等。但是马奇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视角去理解管理学,就是从经典的文学作品中学习管理学。这个视角就像马奇其人一样充满智慧。

马奇的几个观点使我耳目一新,他的观点或许可以提供另外一种可能性。我们不妨一起来看看。

高等教育是远见卓识

关于高等教育,马奇有独特的视角,他认为“追求有用性,以及作为追求有用性基础的功利主义道德观,忽视或者说否认了另外一种传统和道德观,这一传统和道德观强调教育是信仰和美的载体,还强调教育与人性和人类身份的联系。它们强调的问题,无关教育和研究的有用性,但是有关教育和研究作为一种正当的人类存在的本质属性。从这个角度来看,教育和研究的主旨可以看成是为人类生活提供优美、意义、精致和典雅,不是因为那些属性可以产生竞争优势,而是因为那些属性是教育信仰的基本元素。对教育的承诺,可以看成更多地来自对人性的哲学概念、美的美学概念的承诺,而不是来自对结果主义、计算主义的承诺。考察这些问题的条件是,忠实地崇拜人类身份,忠实地追求教育和研究中雅和美。”

令人感动的是,马奇认为,对于大学我们应该把它从那些对预期结果负责的人手中营救出来,把它交给那些对自我感、对内心呼唤负责的人,交给那些因为知识和学问代表正当人生而支持并追求知识和学问的人手中。因为“大学只是偶然的市场,本质上更应该是神殿–供奉知识和人类求知精神的神殿。在大学里,知识和学问之所以受到尊重,主要不是因为它们能够造福个人和社会,而是因为他们象征和承载并传递着有关人性的见解。对于大学教育和学问,我们也可以这么说,只有在他们信奉随心所欲而非冀图效用的时候,它们才名副其实。高等教育是远见卓识,不是精打细算;是承诺,不是选择;学生不是顾客,是侍僧;教学不是工作,是圣事;研究不是投资,是见证。”

马奇特别注重学问的美感。

那么马奇是如何理解“真理、美、正义和学问”的呢?他说:“对我而言,学问有个特征比有没有用更重要,那就是美不美。我在乎的是,想法是否优雅迷人、是否让人眼前一亮–美丽事物的共通之处。学问应该始终具有美学元素,因为学者除了有义务追求真理、正义之外,还有义务追求美。”

关于治学态度与方法,马奇也有不一样的看法。“作为学者,马奇奉行唯美的治学态度,注重学术思想的原创性,而不以经世致用为目的。他告诫学生和年轻同事,要像半山古刹里的僧侣那样固守自己的信念,耐得住寂寞。他极力提倡堂吉诃德精神,欣赏那种特立独行、大战风车、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执着,认为这正是科学研究创新的动力源泉。”

他认为:教育不仅是增加个体和社会效用的工具,也是人类精神的神圣元素。本质宣言:最终,所有的人都会死亡,所有的物种都会灭绝,只有一样东西能让一个生命与众不同,那就是如何用雅和美装饰从生到死的过程。

这个让我想起《银翼杀手》复制人罗伊最后的一段独白: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我所见过的事物 你们人类绝对无法置信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我目睹了战舰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

I’ve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auser Gate. 我看着C射线 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

All those …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所有这些 时刻终将流失 在时光中

like tears…in rain. 一如眼泪 消失在雨中…

Time to die… 死亡的时刻到了

最后他微笑低头,手中的白鸽飞向了空中…

领导力的两个维度就是疏通水管与书写诗歌

要谈论领导力,我们必须认识到领导力的基本问题和人生的基本问题没有什么不同。而对于人生的基本问题,伟大的文学作品很可能比社会科学谈论得更好。比如,人生的一个基本问题就是要在混乱与模糊中发现规则与清晰。

马奇对于领导力的解析也是独辟蹊径,他置汗牛充栋的研究文献于不顾,而是从文学作品中来解读领导力。马奇的“领导力”课程使用的教材是4本文学名著: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莎士比亚的《奥赛罗》和萧伯纳的《圣女贞德》。

「理性选择的模式把领导力抽象化、理性化,强调人们行为的理性目的、目标和行为的逻辑性、一致性,但这些理性的光环对于解释实际生活中的领导者的角色和行为常常是苍白无力的。实际生活中的领导者有着七情六欲,受制于过去学习的途径依赖和生活中合乎情理的逻辑的约束,因此他们的行为举动往往与理性模式大相径庭。而文学作品中那些内心充满矛盾、对周围环境和过去经历十分敏感的主人公更接近于实际生活中的领导者,因此更有助于揭示领导力的有关机制。」

「管理辞令要求管理者假装事物是清晰的、一切都是直截了当的。他们往往知道管理生活实际上比管理辞令所描述的更模糊、更矛盾,但是他们不能说出来。他们认为自己的任务就是让人感觉不到模糊性和不确定性。他们需要某种方式,一边说着清晰的管理辞令,一边认识到管理现实的混乱和矛盾。」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指出了领导者面临的一个问题:他们所生活的世界,要求清晰,清晰的目标、清晰的理解、精确的判断,等等;但是,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并不清晰,而是自相矛盾。这他们也知道。因此,他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他们必须说一套做一套。对于许多人来说,那是无法忍受的。」

「人生充满不可避免的复杂情感(喜乐参半、爱恨交织),这样一种人生观符合很多经验丰富的管理者的体验和理解,却不符合标准的管理辞令。标准的管理辞令要求果断、确定和清晰。通常,在人们的期望中,管理者应该把混乱表征为已澄清的混乱,把矛盾表征为已化解的矛盾,把估计表征为已确定的估计、把怀疑表征为已排除的怀疑。尽管管理者往往十分清楚人生充满混乱和矛盾,但是他们一般避免公开表述茫然的困惑、复杂的情感、私人的形象以及内心的煎熬。他们口中的世界是一个幻想的世界,比他们实际所生活的世界更简单,也比他们从经验中所了解到的世界更简单。」

所以马奇认为领导力的两个维度就是疏通水管与书写诗歌。

「在马奇看来,领导力有两个基本维度:疏通水管和书写诗歌。领导力的疏通水管指有效应用已知技术的能力,包括一些日常任务,比如,保证厕所能用。然而,有效的领导还需要领导者是一个诗人,需要领导者在行动中寻找意义、为生命涂抹颜色。」

「刘澜:你在一本书中说过:“领导有两个基本维度:疏通管道与书写诗歌。”从这个表述,我推断跟许多人不同,你不区分领导与管理。

马奇:我说的“疏通水管”就是多数人说的“管理”,我说的“书写诗歌”就是多数人说的“领导”。生活中的任何职位几乎两者都需要,无论你是艺术家、作家、管理者,还是管道工。」

堂吉诃德–我知道我是谁

「舒适的完整感让我们几乎看不到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理解、激励、评判人的行为。这种方式认为,人的行为不是基于预期结果,而是为了履行责任、实现自我感–作为个人和社会一份子的责任和自我感,特别是人类制度所倡导的责任和自我感。这种方式强调自我概念、身份和自我行为,而不是预期、激励和欲望。

当有人让堂吉诃德解释自己的行为时,他不是用预期结果辩护,而是说“我知道我是谁”。堂吉诃德听从自我的命令而不是环境的命令,展示身份理智而不是现实理智,遵循适当逻辑而不是结果逻辑,追求自尊自重而不是自私自利。

伟大的热情、伟大的承诺、伟大的行为,并不是因为对伟大的结果抱有希望,而是愿意信奉正当人生随心所欲且不带条件的主张。堂吉诃德提醒我们,如果我们只在不被辜负的时候去信任,只在有所回报的时候去爱,只在学有所用的时候去学习,那么我们就放弃了为人的本质特征–愿意在自我概念的名义下行动,不管结果如何。

「如果某人说(一定会有人这么说)这一切浪漫的疯狂、任何诸如此类的愚蠢行为都需要用结果加以辩护,这个结果也许是具有进化学优势,有利于传统的保持,有利于信仰的传递,那么堂吉诃德的答案就是最好的反驳:“游侠骑士之所以让自己疯狂,既不是为了别人的嘉奖也不是为了别人的感谢。游侠骑士的愚蠢行为不需要辩护。”」

「堂吉诃德向米兰达解释自己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一定认为我很疯狂或很傻,其实我既不疯也不傻……所有的骑士都有其使命……既然我有幸成为一名游侠骑士,我就要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完成这些使命。”堂吉诃德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信奉另外一种人生观和行动观,这种人生观和行动观将伟大的承诺与对伟大结果的希望分开了。它说的是义务而非期望,说的是有待度过和享受的人生,说的是有待赞美的责任。堂吉诃德大战风车,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风车是什么,而是因为他对生命怀有热忱,因为他明白自己的身份要求。

好的领导要求结合对平淡人生的热忱与对平凡责任的承诺;领导既是艺术又是技术,既是美又是真理,即欣赏复杂性又欣赏简单性,即追求矛盾又追求统一,既实现优雅又实现控制。」

「我们可以向堂吉诃德学习的是如何看待伟大的行动。

至少在大多数的西方文化中,有这么一种传统做法:用伟大的结果为伟大的行动辩护。你行动,是因为你期待你的行动会带来好结果。这种结果主义逻辑遍布我们的教学、演讲、标语、海报,遍布我们书写的所有历史。

这种逻辑的深层问题是: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不是真的。多数人会发现自己很难作出伟大的成就,他们无法用伟大的结果替自己的人生辩护。

堂吉诃德之所以重要,根本在于他揭示了还有非常不同的第二种方式证明伟大行动的正当性。堂吉诃德不关心结果。他关心的是成为一个真正的骑士。在某种意义上,这部小说当中最重要的句子是“我知道我是谁”。因为他知道他是谁,所以他行动。

他说:“在这种情况下,一个骑士会怎么做?那么我就那么做。”他坠入爱河,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心目中的游侠骑士就是如此。因此,说你采取伟大的行动并不是因为期待伟大的结果,而是在表态。你之所以采取伟大的行动时因为对你那样的人而言,那是适当之举。

这样的行动观有它的局限性,但是对于伟大的领导者来说非常重要。」

「刘澜:电影的名字是《激情与自律》(Passion and Discipline)。我想你是在说伟大的领导者应该具备两个要素:你要有激情,同时你要自律。

马奇:对,而堂吉诃德两者都有。他对身份承诺充满激情,又非常自律。他完全知道身份的要求,并且据此行动。」

「刘澜:你刚才强调了“我知道我是谁”。这非常重要,不仅对于领导者,实际上对于每个人都是如此。然而,堂吉诃德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他并非一个骑士。我们是否该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他知道自己想成为谁,或者应该成为谁?

马奇:这是非常敏锐的观察。从许多外在的现实角度来看,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想象自己是谁,或者应该是谁,或者想要是谁。我认为,那才是我们的身份所在。

堂吉诃德所选的身份是社会建构出来的,不是他自己建构出来的,他只是尽力实现这个身份。我们的大多数身份都是如此,我们具有一些身份,尽力实现这些身份,这些身份并不是我们发明的。」

「刘澜:你在评论堂吉诃德的时候,说他用身份感取代了现实感。我们是否该说,领导者要在身份感和现实感之间找到平衡呢?

马奇:是,我会这么说。我会根据情景是否强调堂吉诃德。我的听众,几乎在所有时候,都完全信奉结果主义世界观,也就是说,一个人做某些事,是因为期待与之相随的某些结果。

一方面,完全抛弃这种世界观会很糟糕。另一方面,我认为他们应该在这种世界观和基于身份的世界观之间取得平衡。因此,在这个文化中,对这些人,我尽我之力把他们推向堂吉诃德。但万一他们都跑到堂吉诃德那一边了,我大概要把他们拉回来。」

诗歌是复杂情感的清晰表达

「我不清楚我为什么写诗,我也不清楚我写的算不算诗。我之所以写那些东西,可能是因为我除了喜欢生活中的效率和效用之外,还喜欢生活中的美和雅。我认为是理性的效用以及理性的美吸引我去写诗,是情绪情感的美让我情不自禁地写诗。写诗是思索和增加那些美的一种方式,也是思索和增加那些美存在于生活垃圾桶这一荒谬性的方式。诗赞美理性,也赞美感性–其它东西就不这样赞美感性。在诗歌里,你还可以把玩色彩、声音和文字。你在其他地方往往是不会这么做的。」

文章的核心观点是:「他们应该读诗。因为在大多数时候,诗歌透过两个镜头看世界,一个清晰的,一个模糊的。因为生活既清晰又模糊,人既可敬又卑鄙,两方面同时存在,你必须同时看到他们,不要妄图调和它们之间的冲突,而要把他们都看做人生的本质。我不确定有多少领导者在我的说服之下去读诗,但是我认为,如果有很多的话,那会很好。你最好也去读一读。」

「诗歌的用途在于展现心灵之美、卓越人性的瞬间闪光,任何别的用途都是多余的。诗歌是表达、审视怀疑、悖论和矛盾的天然媒介。怀疑、悖论和矛盾是人生的特征,深为经验丰富的管理者所熟悉,但是,由于理性的压制,怀疑、悖论和矛盾一般很少出现在管理的公共语言中。

诗歌是“复杂感情的清晰表达”。诗歌是一种探索,探索的是矛盾和悖论,探索的是相互冲突的感情能否同时并存,探索的是活在多重世界、体验多重感情是一种什么感觉,探索的是丑在造美活动中存在什么作用。」

「有其他选择吗?管理者能不能既保持对人生矛盾、悖论、模糊和正反情感的情绪认识(正如智慧、美和学习所要求的那样),同时又信奉简单、明确、一致和确定的辞令(正如管理规范和实务所要求的那样?)要想保持这种双重性,可以试着欣赏欣赏《1916年复活节》之类的诗歌。这一做法并非绝对有效,但是会带来一定的帮助。管理语言要求符合一致规则、要求化解冲突,诗歌是个例外。诗歌是“复杂情感的清晰表达”,与此同时,不仅因为诗歌容忍矛盾,而且因为诗歌是一种私人辞令,所以,诗歌有利于维持人们对复杂性的认识。」

参考链接

changelog

  • 2018-10-27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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