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验的疆界

大师中的大师马奇写的《经验的疆界》是一本比较难懂的小书,全文是根据马奇2008年在康纳尔大学做的3场演讲改编而来,听说11年的中译本只有92页,但是书最后的参考文献都有40页,可以说是句句有出处、每页有洞见、字字珠玑。可能编辑也觉得字数太少,17年新出的版本硬要在侧边栏和底部栏插入“笔记栏”和“总结栏”显得比较多余。但是依然无法抵消马奇先生的思想魅力,通过这本书可以一窥先生的学术能力,能够在初入社会之时聆听先生的思想真的非常的幸运,在这个充斥着功利主义的世界中,马奇给我们提供了另外一种对于人生理解的可能性,“游侠骑士之所以让自己疯狂,既不是为了别人的嘉奖也不是为了别人的感谢。游侠骑士的愚蠢行为不需要辩护。”

如果你没有读过这本书,强烈推荐读一读,也许会发现另外一种人生。而且这本书其实并不能写出概括性的读书笔记,它属于常读常新的类型,值得放在枕边经常翻一翻。

另外在这本书中提到的“低智学习”和“高智学习”的方法其实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

夜读马奇,惊觉人类智慧如此迷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酣畅淋漓。

这本书集中关注于一个简单问题的几个方面,这个问题是:经验在智慧寻求中起着什么作用,或者应该起什么作用,特别是在组织里。

寻求智慧的三类人

在寻求智慧的道路上分别存在着3种路径(或者说3类人),分别是:

  • 笛卡尔信徒(组织学派):这一类人崇尚科学,擅长分析。他们喜欢一板一眼地演绎,追求简练但推广性强的理论。

  • 讲故事的人(叙事学派):这一类人强调语言、暗喻、阐释意义。他们喜欢将自己放在权威与成规定见对面,他们的风格是琢磨语言的细微之处,从中挖掘意义。

  • 适应者(适应学派):这一类人强调历史的复杂,试图通过对人如何适应环境的具体过程、复杂生态圈的分析来加深对智慧的理解。

学习同时发生在三个层面

学习在三个层面同时发生。

第一个是学习做什么:寻找好的(或者最好的)技术、战略或合作伙伴,等等。

第二个是学习如何做:精练并改进在某技术、战略或合作伙伴上的胜任力。

第三个是学习期盼什么:调整绩效目标。

因为学习在这三个层面同步进行,所以最佳选项更难找到了。在学习选择较好技术的同时,还要学习如何让这项技术发挥作用、如何调整对这项技术的期望值,三个层面的适应相互干扰。

关于人性

人类存储、回忆历史的能力有限,对服务于当前信念和欲望的重构记忆敏感。人类的分析能力有限,对加诸经验之上的框架敏感。人类固守成见,对支持先入之见的证据不如对反对先入之见的证据挑剔。人类既歪曲观察又歪曲信念,以提高两者的一致度。人类偏爱简单的因果关系,认为原因必定在结果附近、大果必定有大因。与比较复杂的分析相比,人类更喜欢涉及有限信息和简单计算的启发式。

智慧的两个要素

智慧一般包含两个相互联系但有所不同的要素。第一个是,有效地适应环境;第二个要素是,优雅地诠释经验。

有效地适应环境,属于工具效用;而与其说经验是适应工具、进步动力,不如说经验激发了一项根本的人类活动–创造并装饰没有实际用途的知识。

通过想象理解世界是人类美好而独特的一面,通过有目的的问题解决适应环境、取得进步,也是人类美好而独特的一面。智慧涉及优雅地诠释经验,正如故事讲述和模型建构的美丽所反映的那样。智慧还涉及有效地适应环境,正如利用经验提高生产率所反映的那样。经验的启示,既是人类想象之壮丽的标志,又是有效解决问题的工具。智慧的这两个要素都是最重要的。

追求智慧的两种方式:低智学习和高智学习

为了改变命运,个人和组织试着从经验中学习,有时使用比较基础的方式–简单地复制与成功相连的行动,有时使用比较高级的方式–理解因果关系。

低智学习

“低智”学习,是指在不求理解因果结构的情况下复制与成功相连的行动。

“低智”学习,基础是复制成功,在人类和其他物种中都很常见。低智学习经常产生规则和有效得惊人的启发式行为。

复制成功雅在简单,其过程可以用3句话说清楚:(1)从所有可选行动中选择一个付诸实施;(2)记录结果,评定成败;(3)复制与成功相连的行动,回避与失败相连的行动。

把复制成功说成低智的(或非认知的),具有潜在误导性。这种说法忽略了适应过程的认知复杂性。复制成功之所以有吸引力,原因有很多。它能抓住事物的本质,尽管并不一定能表达出来。它是一个民主的工具,强者能用,弱者也能用。它是一个实用的工具,处理的多是日常生活中实际问题而非抽象的理论问题。它是一个量身定做的工具,在什么情景下应用,就在什么情景下开发。它是一个颇具震撼力的工具,用这个工具学习,直接体验成与败,无法不投入。

复制成功主要有三种机制:

第一种机制是试误。所谓试误,就是亲自摸索、不断尝试,观察结果,复制与成功相连的行动,回避与失败相连的行动。

第二种机制是模仿。所谓模仿,就是观察其他行动者的经验,其他行动者采取什么行动获得了成功,那就采取什么行动,其他行动者采取什么行动遭受了失败,那就回避什么行动。

第三个机制是天择。所谓天择,就是繁殖与成功相连的属性(例如,规则、程序、形式),淘汰与失败相连的属性。

复制成功的各种机制具有一个共同的根本问题,这个根本问题在计算理智中的表现也很明显–确实,在各种适应过程中的表现都很明显。这个问题就是:如何指出并实现开发与探索之间的最佳平衡。

复制成功的问题:

第一,历史是复杂的。在现实世界中复制成功,只能采用简单的内隐实验设计、简单的内隐相关模型和小样本。结果,通过复制成功而学习,特别容易犯下误设和迷信的错误。

第二,历史充满随机不确定性。世界的井然有序掺杂着随机变异。根据经验找出最佳选项,就要解析信号、噪声和样本量的联合效应。既然组织中的经验经常是信号弱、噪声大、样本小,那么变现历史就极有可能大大偏离深层现实。

第三,众选项的潜在结果分布受到历次所做选择以及历次变现结果的影响。

第四,经验抽样率受样本结果的影响。

高智学习

“高智”学习,是指努力理解因果结构并用其指导以后的行动。

“高智”学习,似乎在其他物种当中不如在人类当中常见。只有人类才会“做学问”:观察历史经验,理解深层因果结构,形成知识,加以记录,进行传播。做学问必须具备书面语言和符号操纵工具,这两样不仅是人类特有的,而且出现在人类当中的历史并不长,只有几千年。

高智适应,要求厘清事物的因果关系,并用叙事(自然语言)、模型(符号语言)或者理论阐述出来。高智故事和模型,既是精确理解历史的基础,又是判断学问高低的依据。

低智学习和高智学习的关系

从经验中获取智慧的模式可以分为两种,这两种模式反映了两种不同过程,并且各有各的问题。所以,只要认识到实际的学习是两种模式兼而有之,这样的区分就是有用的。

低智学习和高智学习没有优劣之分,各有可取之处,各有局限性。

尽管存在严重缺陷,但是复制成功是一个无所不在的学习工具。人类的适应,一般都是采用各种形式的复制成功。然而,与此同时,试误、模仿、天择的低智简单与人类对高智的希望是相互冲突的。因为自负(行动者和观察者都有),所以人类似乎不愿把自身行为归结为复制成功,而是偏爱比较复杂、比较认知的理解、解释和辩护。一方面,复制成功无所不在;另一方面,人类偏爱高智历史解释和高智学习,这意味着通常与高智词汇描述的行为有可能实际上只是简单地复制与成功相连的行为,即低智学习。

既如此,是否要质疑学者给出的比较复杂的故事和理论呢?并不是。实际上,比较复杂的故事也许是对的,即使行为的某些方面可以用复制成功解释清楚。然而,人类行动者以及经济学家、哲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和神学家给出的比较复杂的诠释,可以看成也许反映了人类的自负,也就是高估人类意愿和智慧在人类行为中的作用。那些比较复杂的诠释,可以看成为了彰显并强化那种自负而讲的故事。彰显并强化那种自负,这一目的与追求真理不同,但是也许与追求真理一样高尚。

故事与模型

故事和模型呈现出来的特点可以总结为:最大可理解复杂性

高智故事和模型是两种压力联合作用的产物。一方面,故事和模型必须精妙复杂到显得有趣并彰显人类智慧;另一方面,故事和模型必须简单到足以让人理解。在这两种压力的联合作用下,故事和模型往往会变得比较详尽,详尽到足以赞美人类智慧,又不会变得太过详尽,免得不能让人理解。故事和模型倾向于展现–也许可以叫作–“最大可理解复杂性”。

最大可理解复杂性本身是听众智慧以及故事讲述技术和模型建造技术的函数,所以随听众的不同而变化,随故事讲述技术和模型建造技术的不同而变化,还随时间而变化。然而,最大可理解复杂性往往对所述过程本身的复杂性相对不敏感。系统而言,只要故事和模型展现出最大可理解复杂性,就倾向于比简单过程复杂、比复杂过程简单。

故事讲述和模型建构是人类的基本活动,人类行动者通过这两样活动形成我们独有的智慧、彰显我们物种的智慧性。根据这种观点,故事讲述和模型建构也许是适应工具,但是更为重要的是,故事讲述和模型建构还能区分人类与其他物种的智慧高低,以及人与人的智慧高低。“没有实际用途的想象在智慧王国里占有重要地位”的观点很难不让人着迷。它在闹哄哄的一片功利主义叫嚣中喊出了另外一个声音,它表现了人类存在比较突出的一面–对自由认知的渴望,它承认了人类心智的专制地位,它宣称了审美价值也很重要。

组织故事与模型

组织故事和模型,专门围绕四大神话主题而建构。

第一个神话主题是理性神话:人类遵循结果逻辑采取行动、为行动辩护,人类精神由此得到明确表达。行动是做选择,做选择要遵循结果逻辑。理性神话遍布公共领域的管理故事和模型,也遍布私人领域的管理故事和模型。很多人认为“激励”是组织行为的关键所在,这一观点的基础就是理性神话。

第二个神话主题是层级神话:问题可以分解成一层一层的子问题,行动可以分解成一层一层的子行动。组织采用层级结构并用层级方式解决问题,依赖的基础就是层级神话。采用层级方式解决问题,就是把任务逐层分解下去,各部门平行开工,然后把成果逐层整合上去。因为层级神话的存在,所以其他可能很重要的网络结构变得不重要了。例如:有关博弈理论的故事具有对称性,也就是结成联盟的各方行动者,之间的关系是平行的、对等的,这种对称性放在组织故事中,就变成了层级性,也就是上级行动者通过激励下级“代理人”来实现目标。

第三个神话主题是领导者个人举足轻重神话:任何历史故事要想有意义,都必须和伟人扯上关系;组织历史是组织领导者根据个人意愿创造的。在典型的组织故事和模型中,个人行动被视作组织历史的基本构件。历史是人创造的,是重大人物相互斗争、相互合作的结果。组织历史的重大发展应该归因于非凡的人类行动和能力,也就是领导者个人的行动和能力。就像有关军队沉浮的故事变成了有关将军有无能力的故事一样,有关商业公司兴衰的故事,领导者的身份、性格、义务也成了焦点。

第四个神话主题是历史有效神话:历史遵循的路线,通向唯一的均衡,这个唯一均衡由先前条件和竞争共同决定。很多人强调市场竞争是商业公司的自然选择机制,他们之所以这样强调,就是因为相信历史有效。历史有效的基本观点是:历史青睐那些符合环境要求的个人、组织、形式、实务和信念;竞争会确保历史的有效性;能够生存下来,就说明与环境要求的匹配度较高。

领导者个人举足轻重神话与历史有效神话显然存在一定程度的不一致,但是人类故事讲述的一个常见特点就是,结合相互冲突的熟悉主题。

以上四大神话主题,每个都有一个反主题,反主题本身也很有名,足以成为故事的要素。理性神话的反主题是身份主题:个体不是遵循结果逻辑,而是把情景与身份要求匹配起来。层级神话的反主题是非层级网络主题:复杂的联系网络把组织中的个人连接起来。领导者个人举足轻重神话的反主题是复杂性主题:历史是由多个个人的行动的复杂结合创造的。历史有效神话的反主题是历史无效主题:适应是缓慢的,具有多重均衡。把四个反主题放在四大主题的对立面,倾向于突出四大主题在智慧王国里的中心地位。

这些神话,很多下面潜藏着一个更大的神话:人类举足轻重,也就是,人类可以通过个体的或机器的智慧行动影响历史进程,让历史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这样的神话,既是一种信仰,又是经验诠释的基础。很多人相信“显而易见,人定胜天”,只是不太成功的组织中相信这一点的人略比比较成功的组织中相信这一点的人少。

真理、正义与美

经验故事和模型,不仅因为声称准确表征超语言真理而具有真理价值(真理价值是主要的传统价值),而且因为构建社会秩序而具有正义价值、因为提供审美乐趣而具有美学价值。

美、真理和正义是相互独立的美德,但是美学价值并不比真理价值和正义价值小。对学术而言,美学价值、真理价值和正义价值是三位一体的,没有主次之分。

想法就是艺术品。美既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必然的。美是精心制造出来的,不能轻易地复制。即使是随便浏览一下人类文明史也会发现,制造并欣赏提供审美乐趣的事物,是智慧的重要目标。

然而,任何有关审美价值也很重要的宣示,即使符合人类的古典志向,也都代表着对其他正统宣示的臣服。对价值排序,是对选择理论独霸天下令人遗憾的投降。对价值排序,是对权衡进行合理化,但是否认人类有能力追求相互冲突的目标。

Changelog

  • 181129,完成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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